小说520 > 燕谢堂前 > 第十九章 初见

第十九章 初见

 推荐阅读:
    “她要上来了。”卫英敲了敲门,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冬荣知他说的是柳三姨,转头对还在地上抱着林媚竹的香见道:“阿姐快拿件你的衣服来。”

    香见会意,急急地向屏风后走去,而后拿了件鹅黄色外袍披在了林媚竹的身上。

    木阶上已响起踩踏声,柳三姨正在往二楼上。

    香见刚将林媚竹搀到屏风后,柳三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听不清是何情绪:“你,跟我来。”

    这话是对卫英说的,门口沉静了好一会儿,应是卫英在犹豫,再之后就是脚步声渐行渐远的声音。

    香见又搀着林媚竹从屏风后出来,皱着两道秀眉,问:“现在该怎么办?”

    这话问的是该怎么安置林媚竹,若是倚香阁尚在营生,大可让林媚竹装作小仆暂时在倚香阁里住着,然而现在阁内都关门半月了,想必柳三姨也不会再收人。

    林媚竹的脸庞脖颈以及四肢都被香见擦的干干净净,沈冬荣盯着她白皙清秀的面容,有一刹那的怔神。

    她道:“等二师哥回来。”

    香见点点头,又替林媚竹整了整身上的外袍,林媚竹不住地低声道谢,沈冬荣蹙着眉头沉思。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外敲门,低重沉闷。

    沈冬荣道:“二师哥快进来。”

    卫英推门而入,不发一言。

    沈冬荣问:“三姨对师哥说了什么?”

    卫英淡淡回:“她让你赶紧走,以后不许再来倚香阁。”

    沈冬荣:“……”

    看来三姨的气还是没消。

    香见插言:“那林妹妹……”

    沈冬荣眼神示意她不必担心,而后对卫英道:“二师哥,咱们去赫连候府。”

    卫英提着林媚竹翻窗而去,沈冬荣走去握住香见的手,轻声道:“阿姐……那半月之后我再过来。”

    香见笑着回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嗯……那吴乾……”

    沈冬荣:“我已有筹谋。”

    三人乘着马车往赫连候府去,卫英依旧在前面赶马,林媚竹和沈冬荣坐在轿内。

    林媚竹虽相信他们,却不知自己又要被带往哪里去,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沈冬荣见她在轿内坐立不安,温声道:“林姑娘不必害怕,我带你去寻住处。”

    “住处?”林媚竹瞪着大眼。

    “是,”沈冬荣笑着看她,她身上污泥已被洗去大半,又披了阿姐的这件鹅黄外袍,本就清秀的面容此时再配上这双疑惑动人的双眼,更显得人畜无害。

    林媚竹突然红了脸,垂着头支支吾吾地说:“沈、沈大人人长的好,心也好,真是表里不一。”

    沈冬荣愣了一下,而后大笑。

    这位林姑娘没读过书,想必是想夸赞她表里如一,而误说成了表里不一。

    林媚竹见她笑,脸上更红,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她。

    “多谢林妹妹夸奖。”沈冬荣看她涨红了颊面,甚是娇憨可爱,没有多说,伸手掀开了车帘一角给她透气。

    马车外的街道人来人往,沈冬荣收笑,侧头盯着来往穿行的布衣黔首,他们大都穿着端庄面容得体,可谁又知这深藏在华服与皮囊下的心又是怎样的呢?

    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表里不一的。

    到得赫连候府,未得门卫通报三人直接进府,进门便看见一人正在前院的一棵桃树下舞剑。

    赫连睿身着黑袍武服,手持长剑,挺身紧腰,挥剑如风又似雪,扫起一地尘嚣,漫天桃花随风灼灼而落,又被豪放剑气接连扬起,赫连睿旋身送剑,侧颜俊逸硬朗,剑势犹如破竹凌空,裹挟着沙场凛冽的萧肃之气在漫天花雨中相辉相映。

    这一剑,令沈冬荣的思绪飘然回到了那年春天上学院的初见。

    上学院,顾名思义上等人的学院,而所谓上等人,自然而然指的便是那些世家贵胄。

    上学院不收贵家之女,那时沈冬荣终日被谢骐管在家中,写字读书学女工,闷的头顶都要冒青烟。一日,她忽而玩心大起,想去见见上学院的夫子们都是如何授书传道的,便挽了个男孩的发髻,又朝父亲的义子借了件衣服,乔装溜了出去。

    上学院管门的是个老头,见她穿着不俗,定是贵族子弟,以为是这里迟到了的学生,没多想就放了她进去。

    学堂里,夫子正领着一众锦衣华服的贵家子弟读书,沈冬荣扒着屏风往里看,最后排的角落里正好有一张空的矮案,想必是哪位学子今天告假没来,她眼珠滴溜一转,趁着夫子转身的瞬间,迅速钻进了学堂而后坐在那空着的矮案前鸠占鹊巢。

    矮案上放着一本《越人歌》,她掀开,夫子念:“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她兴致勃勃地跟着一众学子们重复:““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夫子又念:“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蒙羞被……”

    念着念着,她又觉得无趣,这上学院的夫子和父亲请到家中的夫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只会照着书教他们死死地念……

    沈冬荣想,等夫子再转身,便偷偷再溜出去……

    这时候堂里突然走进了一人,打断了夫子继续领读的动作,是上学院里的大祭酒。

    他道:“你们不是读书读烦了么,今日赫连家的二公子前来上学院,你们都出来看看罢!”

    一听不再继续读书,这群子弟们霎时间来了精神,站起身洪水般地往堂外涌,领读的夫子见状,摇头叹息,口中不住吁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呐……”

    沈冬荣跟着走了出去站在堂檐下,只见堂外的一颗花开正盛的桃树下立着位身穿黑袍手持长剑的翩翩少年,她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目光。

    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英武傲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成熟而又凌冽的气势,比她身边的贵家子弟们高大健壮许多。

    四大家族里,除了自家,她见过慕家的长公子慕淑离,也见过柳家的大小姐柳如玉,但她从未见过赫连家的两位公子,父亲说是因为他们常年驻守在北境边疆守护国土,所以极少回暄都。

    桃树下的少年持剑向他们微微抱拳,而后旋身抽剑,剑尖斜点,作起手式。

    只一个动作,便引起了那群子弟们的惊声呼叫。

    少年恍若未闻,长腿向前迈去,而后送剑、横扫、竖格、侧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宛如鸿龙。

    落英缤纷,少年在花雨中舞出了一场惊鸿之剑。

    沈冬荣回神,她的手中还拿着那本《越人歌》,便继续小声地念:“……心几烦而不绝兮……”

    少年踮脚飞身,剑随花动,劲瘦挺拔的身躯敏捷飘逸,犹如一只蛰伏待发的黑豹。

    “……得知王子……”

    剑气猎猎,在青天白云下划出潋滟虹光,穿花而过。

    “……山有木兮木有枝……”

    少年持剑回身,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邪笑。

    “……心悦君……”

    身边的子弟们忽而惊声哄散,沈冬荣闻声从书卷中抬头,只见剑尖芒利,卷风似水,直指她来。

    她吓的一个趔趄,踩空台阶。

    大祭酒在旁喊:“不可!”

    沈冬荣已应声倒地,束发髻摇晃间忽而断裂,满头青丝如瀑般乍然散落。

    少年的眼中在那一刹那间闪过愣怔,剑尖在距她不到三尺的地方倏然停下,而后他收剑回鞘,动作一气呵成,英俊的面容上是得意邪狷的笑意。

    “我竟不知,原来上学院里还收假小子。”

    说完,回身向一众子弟和急切赶来的大祭酒抱拳行礼,拂袖潇洒而去。

    那一年,赫连睿十五岁,沈冬荣十岁。

    过往的记忆犹如推开的窗扇,风雨如磐,斜窗穿头而来。

    刹那间,光影重叠,七年时光如梭,忽而耳边响起林媚竹的一声轻呼,沈冬荣再次回神,寒冽剑尖一如从前,夹风而来。

    那时她是谢亦然,这时她是沈冬荣,那时她被这虚晃一剑吓得跌倒在地,但现在她不会。

    卫英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剑都未拔,原地抬起剑鞘欲要挡下这忽然一剑。

    赫连睿依旧在距他们不到三尺的地方收剑回鞘,还是那般恣意飞扬的邪笑,只不过这张脸比七年前更加英俊更要轮廓分明。

    他对卫英拱了拱手:“师哥不必认真,虚晃一剑罢了。”

    而后他又直直地看着沈冬荣,仿佛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意味深长地说:“沈少卿好胆量,在下佩服。”

    沈冬荣不理会他的揶揄,勾唇一笑,回道:“赫连统领好剑法,沈某亦是佩服,只不过这挥剑吓人的脾气要改一改,免得让人背后议论,赫赫有名的将门之后怎么净爱拿着一把剑到处吓人,小孩子一样。”

    赫连睿挑眉一笑:“师妹教训的是。”

    “这位是……”他目光转向林媚竹。

    林媚竹将慌张的目光投向沈冬荣。

    沈冬荣看向赫连睿,却道:“客人上门,三师哥都不招待一下么?”

    赫连睿便抬手往厅堂里一挥:“那么请吧。”

    卫英道:“人我已送到,告辞。”

    说完不等他二位反应便走向了大门。

    “师哥不在府里住下么?”赫连睿问,却是对着沈冬荣。

    “师哥他……自有住处你不必操心,我来找你是有正事商议。”

    沈冬荣挥挥手,先行往厅堂里走去,林媚竹跟在其后。